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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曹操作为东汉末年最具争议的权臣,其亦忠亦奸的人设早已成为千百年来人们争辩不休的话题。然而,跳过曹操“讬名汉相,其实汉贼”的后半生,回溯曹操的青年岁月,我们或许已能窥见其蜕变的蛛丝马迹。
青年孟德的仕途初体验
曹操的父亲曹嵩为大宦官曹腾的养子。与东汉末年很多祸乱朝政的宦官不同,曹腾先后侍奉四位皇帝,三十余年中兢兢业业,积极为皇帝举荐贤明,史载“其所进达,皆海内名人,陈留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颍川堂谿典等”,且胸怀宽广、与人为善。曹操的父亲曹嵩以曹腾养子身份继承了费亭侯爵位,因而获得了仕途擢升的优先权。灵帝继位后(168),曹嵩相继担任九卿一级的大司农、大鸿胪,虽说不如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威名赫赫,但也是京城洛阳地位显赫的仕宦家庭。
曹操的仕途初体验便发生在其父位列九卿之时。《三国志》载:
“(曹操)年二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
洛阳北部尉看似是微不足道的九品小官,却是掌管首都北郊治安管理的执法官员,在执行层面的权力并不小,这背后少不了其父亲的荫庇与托举(一说是得到司马懿之父司马防的举荐),但对曹操来说,他却更想用一番实干来摘掉自己官二代(宦三代)的标签。

来源/电视剧《新三国演义》
《曹瞒传》记载:
“太祖初入尉廨,缮治四门。造五色棒,县门左右各十馀枚,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
曹操在自己的尉所衙门左右各悬挂了十几根代表律令的“五色棒”,只要有人敢于触犯京城禁令,那么甭管对方是否有豪强背景,都直接用五色棒抡杀伺候。他深知自身在政治上的优势与弱势,既然背景天然带有“阉宦”的色彩,那就必须用可为自己积攒政治清名的名号来减少与清流名士的隔阂。彼时,东汉第二次党锢之祸结束不过数年,以李膺与杜密为首的“党人”名士为宦官谗言所害,“天下之人咸知其冤”,以东汉太学生为主导的青年士林对于忠心社稷的清流名士始终服膺膜拜,热血青年曹操自然也想换个标签加入这一行列。当然,曹操也不是只图虚名,他要融入士人清流群体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投名状,要在官方层面与阉宦划清界限。
这个机会来得也很快。曹操上任数月后,平时骄横跋扈的宦官亲属便撞了枪口。一个月黑风高的萧索之夜,汉灵帝颇为爱幸的小黄门蹇硕(后来西园八校尉时代曹操与袁绍的顶头上司)的叔父蹇氏领着一众跟班沿着洛阳城东西主干复道纵马驰骋,当时洛阳全城明确宵禁,但此时在玄武宫门夜巡的南军御林军却对夜里疾行厮徒熟视无睹,只因他们非常清楚领头之人乃是蹇硕叔父(以下简称“蹇叔”)。当蹇氏和一众跟班在北宫西墙右转趋近神武门之时,蹇氏突然觉着只是绕一圈宫城太不过瘾,便与周遭随从说道:
“近日听得北郊有官使得甚五色棒唬人,周遭亲贵都噤若寒蝉,我却不信邪,且与我走一路北行出夏门,夜走邙山潇洒一番。”
一行人前呼后拥便奔夏门而去,守城门吏却道是蹇硕持内臣信物出门,不敢阻拦,竟放行出得北门。蹇叔等人眼见夏门外谷水浮桥静谧无人,自是志得意满,于是信马由缰渡过浮桥。却在此时,听得一众人马嘶鸣自前方道旁万寿亭方向传来,只见昏暗之间一匹奔马疾驰而出,座上之人手持大棒立于道中拦住去路。蹇叔心中慌乱,怯声问道:“何人敢拦咱家去路?”话语之间,对面之人翻身跃下,确是二十岁出头年纪,只回得一句:“东都宵禁,尔等公然犯禁,下马受缚,否则棒杀之。”一时间,十余名北部尉属吏将蹇叔众人合围,随从大多识趣跪地,只有蹇叔犹自不忿,拒马不从。曹操见状也不多话,只一个眼色,属吏便左右协力将蹇叔拉下,其人刚要反抗,却见曹孟德快步上前一棒当面劈下,血溅五步,周遭随从见状顿时瘫软匐地。

曹操使用五色棒绘画。来源/中国文化出版社
一名北部尉官竟然直接棒杀皇帝眼前红人的叔父,这一消息马上传遍洛阳城,一时间“京师敛迹,莫敢犯者”。二十岁出头的曹操凭着自己的果敢杀伐,一下子成了京城朋辈青年的楷模。
按照正常逻辑,曹操此举很可能招致宦官集团的疯狂报复,不仅官位难保,更有性命之忧。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那些得势的宦官和宠臣虽然对他恨之入骨,却始终无法动摇他的根本。这一现象背后,折射出曹操此举所激起的复杂效应——一方面曹操背后的曹嵩在朝中力量足以为曹操托底,另外曹操也得到了士人阶层的赞许,故而宦官不敢直接报复,只能“於是共称荐之,故迁为顿丘令”——曹操在任上不满三年就被从京官外派为县令(官秩从四百石到一千石,明升暗降)。
离京之前,曹操听闻自己的儿时玩伴袁绍服丧结束回到洛阳城,此时没有公职,便想着道别一番,却见此时的袁府门口“辎軿柴毂,填接街陌”,有大量士人前来攀附结交。一时间,他想到自己敢作敢当惩杀宵小却只能被迫寂寥离京,相比之下,自己四世三公的老友竟仅凭沽名钓誉便可与天下英豪结交倾欢,心中很是不满。

袁绍影视形象。来源/电视剧《新三国演义》
曹操外调一年后,一场京中剧变让他再次感受到了朝堂的昏暗。
光和元年(178),汉灵帝听信宦官中常侍王甫的谗言,废宋皇后,其父兄皆连坐。与曹操颇为要好的从妹夫濦(yīn)强侯宋奇(娶曹纯与曹仁的姊妹为妻)与其父无妄被杀,曹操自己也因为与宋奇的姻亲关系被直接免官。
当曹操免官回到洛阳之时,发现当年一起嬉笑玩耍的妹夫被弃尸荒野,家里无人敢来收葬,只有当时与宋皇后亲近的诸常侍、小黄门可怜宋氏无辜,共合钱物收葬废后及酆父子,归宋氏旧茔皋门亭。在宋氏旧茔前,年轻的曹操恍若隔世——七年前的皇后之家、外戚亲贵,竟转瞬之间成了洛阳城外的孤魂野鬼,而起因,仅仅只是一个莫须有的“挟左道祝诅”……宦官专权之下的朝堂之争,也让曹操加深了入仕的执念。

汉代透雕璜形螭纹玉佩。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为忠臣鸣冤呐喊,为贤良请命
短暂免官后,曹操又被重新征召。约光和三年(180),曹操“后以能明古学,复徵拜议郎”。“议郎”是在皇帝身旁“掌顾问应对”的贤良方正之士,可以直接参与朝政讨论,颇具发言权。
曹操获得议郎官职后,并没有因之前被免官的经历而噤声,反而上来就直接为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鸣冤昭雪:
“先是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谋诛阉官,反为所害。太祖上书陈武等正直而见陷害,奸邪盈朝,善人壅塞,其言甚切;灵帝不能用。”

国历君自制曹操表情包。来源/电视剧《新三国演义》
窦武与陈蕃诛杀宦官反倒被宦官所害之事已过去很久,这是年幼的汉灵帝刘宏在宦官操纵下对党锢士人的一次大规模诬杀。当时,党锢之禁未解,汉灵帝始终将窦、陈二人视为叛逆,曹操此言等于公然替“叛贼”喊冤。要知道,曾经永昌太守曹鸾上书为“党人”鸣冤,结果直接被“送槐里狱,掠杀之”……前车之鉴在此,可见曹操的勇气和胆识。或许曹操觉得,当年的主谋宦官王甫与曹节都已被诛或病逝,此时的汉灵帝可以不必再顾及当年旧情。但他没想到,汉灵帝依旧选择沉默,这似乎是在用一种无声的回应告诉曹操,汉家的皇帝与宦官的羁绊远比你们想象中更深。

汉四乳四螭纹铜镜。来源/陕西历史博物馆
光和五年(182),汉灵帝又使出一计昏招——“诏公卿以谣言举刺史、二千石为民蠹害者”,用民间谣言这一虚无缥缈的指标来考核各地刺史郡守等地方官员,又给了宦官奸佞钻空子的机会。《后汉书》记载:
“时太尉许𢒰(yù)、司空张济承望内官,受取货赂,其宦者子弟宾客,虽贪污秽浊,皆不敢问,而虚纠边远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人。”
意思是说,东汉官僚系统完全成为宦官的附庸,三公竟为了讨好宦官且收取贿赂,对宦官子弟宾客的腌臜之行不闻不问,反倒将那些偏远地区的清官拉出来凑数惩罚,将颠倒黑白的戏码演绎到了极致。
被冤枉的官吏诣阙陈诉,曹操上言:
“公卿所举,率党其私,所谓放鸱枭而囚鸾凤。”
这里他直接挑明了告诉皇帝,这些官员徇私舞弊,相当于把猫头鹰一类的劣鸟放掉,却囚禁了那些真凤凰。曹操的上奏总算有了效果,“天子感悟,以示三府责让之,诸以谣言徵者皆拜议郎”。然而,义愤之后的曹操仍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朝堂混乱若是宦官一手为之,为什么皇帝会默许这些荒诞之举?如果宦官是朝廷衰败的病根,为什么连三公也与他们沆瀣一气?
看来,“是后政教日乱,豪猾益炽,多所摧毁;太祖知不可匡正,遂不复献言”。自此以后,曹操也选择了沉默。

汉“长乐未央”瓦当。来源/陕西历史博物馆
看尽汉末浮世绘
在朝堂污浊之气到达巅峰之时,一场改变中国历史走向的重大事件敲响了东汉王朝的丧钟。中平元年(184),黄巾起义在东汉王朝青、徐、幽、冀等八州全面爆发。曹操被朝廷拜为骑都尉,率部分京中羽林骑出兵征讨颍川黄巾军,这对朝堂落寞的曹操恰好是一次外出建立功勋的契机。正当曹操踌躇满志之时,却听闻那个在家休养数年的老兄弟袁绍被外戚大将军何进选中,直接征辟入大将军府,上来就是侍御史与虎贲中郎将的显官(比两千石),直接超越了宦海浮沉数年的自己。

东汉铜车马。来源/黔西南州博物馆
刚过而立之年的曹操在长社之战中联合皇甫嵩、朱儁大破黄巾军,斩首数万级,更凭此役获升为济南相(郡守一级),首次成为执掌一郡之地的两千石大吏。刚到任上,曹操却发现济南国下辖十余县,各县长吏大多阿附贵戚豪强,贪污枉法之事不胜枚举。《魏书》曰:
“长吏受取贪饕,依倚贵势,历前相不见举;闻太祖至,咸皆举免,小大震怖,奸宄遁逃,窜入他郡。政教大行,一郡清平……太祖到,皆毁坏祠屋,止绝官吏民不得祠祀。及至秉政,遂除奸邪鬼神之事,世之淫祀由此遂绝。”
在济南国,曹操继续对贪官污吏毫不手软,直接罢免了八个县的长吏,让奸邪之人逃遁他郡,又用严明律法震慑不法豪强,又将自西汉文景年间绵延数百年的冗杂淫祠尽数捣毁,破除豪强贪官吸取民脂民膏的遮羞布,让一郡承平大治。
不久,曹操被朝廷征还为东郡太守。行将调任之际,曹操深感汉廷各地沉疴已久,他在任仅可安定一时。在权臣专朝、贵戚横恣的世道中,曹操知道自己不能违道取容,连番几次地忤逆上意也极有可能为家族惹祸,索性干脆“常讬疾病,辄告归乡里;筑室城外,春夏习读书传,秋冬弋猎,以自娱乐”。
在告别仕途的乡土年岁中,曹操心中确信,宦官乱政只是朝廷崩溃的表象,汉廷皇帝昏聩、三公无能、人才凋零等复杂的内因早已将东汉元气侵蚀耗尽。正因如此,当外戚何进在犹豫中选择袁绍,将董卓招入京城以胁迫太后诛杀宦官,引狼入室的论调成真,曹操只能无奈大笑:
“阉竖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将乎?”
曹操知道宦官专权的本质在于皇帝对宦官的宠信,只要卸除宦官背后的皇权依赖,那么宦官只需要一个刑法狱吏就可以搞定,根本不需要让拥兵不轨的将领入京,这只会造成不可收拾的败局。

东汉双耳铜釜。来源/黔西南州博物馆
经历了地方治理的实践后,曹操更加确信,世上既然无法有成百上千个“曹操”为政地方,那只能让曹操之法行遍天下,而若想重塑汉廷,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有可能实现。
中平六年(189),董卓入京作乱,天下群雄并起。35岁的曹操在董卓骁骑校尉的封官许愿下悄然离去,一个致力于中兴汉室的青年曹操自此消逝在洛阳城人声鼎沸的闹市中,另一个意图实现政治抱负的乱世枭雄重新走出沛国谯县的曹氏庄园。这时的他,彻底放弃了那年“入仕为官,匡济天下”的热血梦想,开始用刀马权谋塑造一个他眼中的“太平天下”。
参考文献:
1. [宋] 范晔 撰 [唐] 李贤等注:《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
2. [晋] 陈寿 撰 [南朝宋] 裴松之注:《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
3. [宋]司马光编著:《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
4. 〔晋〕常璩:《华阳国志》,北京:中华书局,2023年。
5. [南朝宋]刘义庆著:《世说新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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